
玉雕这玩艺,确切地说,它不单单是一门技艺,而且还是一种更生。当玉雕艺人一毫米一毫米地将一块玉坯雕琢成一件充满活力的艺术品时,实际上就是在用自己的一部分生命换取另一种生命——艺术生命的过程。所以,当我见到身材瘦小、面色疲惫的朱其发时,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近似荒诞的想法:这位玉雕大师的精力,该不会都被他的玉雕耗尽了吧。
在江苏名城扬州的边上,有个叫朱家庄的小村落,朱其发的父亲朱春贵15岁时就从这里告别父老乡亲独自闯荡上海学起了玉器抛光,后来成了这一行的高手。朱其发的哥哥也曾是玉雕巧匠,无论人件、花鸟都得心应手。生长在这样一个玉雕之家,朱其发从小耳濡目染深受影响。16岁那年,朱其发到了该独立谋生的年龄,便毫无选择地学了玉器手艺。他先随父亲学抛光,后来又跟着哥哥搞雕刻。那时,玉雕艺人不过是老板的活机器而已。多少玉雕高手没日没夜地捧着玉料精雕细刻,却仅能勉强糊口,朱其发一家也是如此。但是,生活的苦涩挡不住玉雕艺术的魅力,朱其发如痴如醉地沉浸在仕女、武将和佛像组成的世界里,从人物面部开相到服饰道具的配置;从大体造型到细枝末节的刻划,学一样钻研一样。经过几年努力,他练出了一手雕刻人件的过硬功夫。
令人惊异的是,朱其发学这种高难度技艺,竟没有正经拜过一位师傅,完全是自学成才。好在他的父亲抛光技术高强,上海滩上的一些名家之作经常送到他家加工。这就使朱其发得以观摩到当时玉雕行业中各家各派的技法特长,并从中汲取了丰富的养料。另一方面,朱其发在习艺实践中自发养成了体验生活的习惯。做古装人物作品前,他先要去看古典戏剧,弄清人物、服饰的形态和色彩;做花卉、动物作品前,他又专门跑到公园、动物园察看表现对象的各种姿态。为了提高自己的艺术素养,还经常到书店里去看各种美术资料,并自学掌握了绘画技法。这种特殊的习艺方式,赋予朱其发在继承传统的同时又不拘泥于传统的能力,而这恰恰是他日后从一个能工巧匠跻身于艺术大师行列的关键。
1955年合作化高潮,是朱其发从艺生涯中的一个转折点。他和父亲、弟弟一起参加了上海玉石雕刻合作社的组建,在近郊桂林路的一家殡仪馆旧址,他们和二百多位玉雕艺人一起创建了新上海的玉雕行业。朱其发永远忘不了在那些大雨滂沱的日子里,他们头顶漏雨,脚淌脏水日夜苦干的情景。创业虽然艰辛,但合作社里汇集了全上海玉雕行业的各路人马,群贤毕至,使大家在技艺上有了互相促进的机会。半年之后,社里进行了一次评级考核,最高等级是七级工。一时间,艺人们各显身手,竞相献技。朱其发用碧玉设计制作的《黛玉葬花》以优美的造型和细腻的雕技考得六级工。其时,他年仅23岁。这件作品的照片还被当时文化局的一家出版物刊登出来。一年之后,随着上海玉雕厂的高大厂房在漕河泾拔地而起,朱其发又在评级考试中晋为七级工。从此,他成了上海玉雕行业中人件雕刻的一流高手。
尽管朱其发少年得意,但他并未固步自封,也没有热衷于追逐名利,而是兢兢业业地埋头搞自己的玉雕创作。三十多年来,他不但在工作时间尽心尽力,还在业余时间为厂里创作了许多佳作。光是最近两年,他就利用业余时间设计和制作了五件珊瑚作品、一件白玉作品。他的作品不但经常在厂里评为技艺最高分,而且多次受到上海工艺美术公司的奖励。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朱其发的玉雕创作达到了“成竹在胸”的境地。无论什么玉料一到他的手里,就能根据原料的特点作出最佳的设计。他的设计妙就妙在使人物造型形神兼备的同时,鬼斧神工般地对玉料上的毛病作了去瑕显瑜的处理。这种犹如神助的判断力来自他长期艺术生涯中积累的经验。凭着这手绝活,他把厂里一些弃置多年的废料、次料变成了意趣横生的艺术品,为国家换取了大量外汇。由于朱其发在玉雕人件方面作出的贡献,1979年12月他被评为工艺师;1986年11月被授予“一级工艺美术大师”称号;1989年10月再被任命为高级工艺师。
在玉雕材料中,就数色泽鲜红的珊瑚最漂亮,但是珊瑚大都状如树枝,外型既直且细,而这种材料又相当贵重,不能任意割去,这就给设计制作者带来极大的局限。朱其发却特别善于珊瑚雕刻,他能在保持原料完整的基础上设计出造型别致的佳作。1980年他创作的《麻姑献寿》用了一块呈Y型的珊瑚。经过精心构思,根据珊瑚主干的弧形设计了一个飘逸长空、侧身回眸人间的仙女,而仙女那高高扬起提着花篮的双手和空中飞翔的蝙蝠,正好利用了珊瑚另一支杈的造型,创作的随意性与材料的天然性浑为一体,令观者拍案称奇。1986年朱其发创作的大型珊瑚《福寿图》更是上海玉雕行业的一大奇观。这件作品的原料恰似一个手掌:五根长短不一的珊瑚桩呈扇形竖立在一个珊瑚根上。朱其发经过深思熟虑,在这块外形呆涩的珊瑚上构思了一个群仙共庆的场面:在云罩雾绕的仙山琼阁之中,八个神仙前呼后拥,个个姿态优美,神情洒脱;四周还有凤鸣鹤蹈,龙腾蝠翱……作品气势宏大,造型生动,雕刻精美。最成功之处就是人物和景物间的互相照应,他将材料中原本不相干的部分在视觉上连成一片,从而强化了造型的完整性、充分显示了驾驭材料的高超技艺。
这位文化程度不高又不善言词的玉雕大师,却有着诗人一般的敏感,善于捕捉最能揭示人物心理活动的典型动态或场面。他1980年创作的《白玉·渔翁》在构图上突破了传统玉雕将人物置于中央的俗套,故意把老渔翁放在左侧,与右侧的荷叶、荷花等景物形成一实一虚的对比,使人物产生强烈的动感,相当生动,整个作品洋溢着田园诗一般的抒情色彩。朱其发的另一件代表作《白玉·昆仑山》则描绘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善与恶的交锋。他采用传统绘画的“散点透视”布局,以增强空间层次;并充分利用原料的天然造型施以镂雕、透雕等技法,调动各种艺术手段来表现白娘娘盗走仙盒,鹿童、鹤童拦住去路,双方箭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瞬间。作品象一首精彩的叙事诗。
艺品也即人品,朱其发的为人也颇有口碑。他家位于近郊,一套20多平方米的居室住了三代两户八口之家,大师每晚睡在用一块床板临时搭出的床上。尽管如此,当外地一些企业以高报酬在沪物色玉雕高手,厂里技术人才潮水般外流之际,朱其发却不为所动,仍然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并且带了几位青年艺徒,将自己的技艺传授给他们。
由此观之,无论是朱其发的艺品或人品,都具备一个诗人的气质。不过,他的诗不是用笔写的,而是用玉石雕刻出来的立体的诗。